“錦鯉”信小呆的奇幻漂流

轉載2020-01-25舉報1712

“錦鯉”信小呆的奇幻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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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信小呆的奇幻漂流

作者:葛佳男,編輯:王天挺,來源:騰訊新聞谷雨 x 故事硬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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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錦鯉”,她的故事如此獨特。但事實上,她也許代表了一種大多數。她不是這個時代年輕人的對立面,而是具有相同精神氣質里的眾多年輕人中的一員,只是她讓自己走得更遠。

信小呆與記者們問的問題 

先做個盡可能簡單明了的介紹吧:2018年10月7日,一個網名叫“信小呆”的女孩被支付寶環球旅行大獎砸中,成為全網膜拜的好運“錦鯉”。她從單位辭職,在一位朋友的陪同下花了一年半時間旅行兌獎,一直到2019年的末尾。關注此事的很多人——極有可能是所有人——都認為她的生活應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接下來要講的事情可能不會符合任何一種對“中大獎”故事的想象。我得預先提醒你們。

信小呆27歲,住北京,最常說的話是“都一樣”,“怎么都行”。在商場,如果有人向她推銷貴價護膚品,她會像個根本聽不見的人那樣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不往臉上抹東西可能會變差,抹了也不一定能變好,所以抹什么都一樣——她一向是這么認為的,“中國錦鯉環球大禮包”里的一堆護膚產品也沒能讓她改變看法。她就是這種人。 

記者們問她,中了大獎之后,你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樣的?

“買菜、做飯、洗衣服。”她說。 

記者們看上去很失望。可一個人生活還能做什么?新鮮感永遠只能維持一時,大部分事情最終都會歸于無聊。人若想要過得舒適,就最好對生活有點客觀的認知。反正她就是這么想的。

不過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畢竟,連認識超過10年的兌獎旅伴索尼婭都不大相信她。剛中獎的時候索尼婭陪她去杭州跟支付寶對接,在明白無誤地接收到支付寶“網上都說我們是內定想捧紅你,所以我們決定不管你”的意思之后,她們去逛了西湖。那陣子,想找她“合作”的人蜂擁而至,索尼婭在湖邊認真地對她說,接下來你很可能會得到名氣、聲勢還有財富,然后,你的觀念就會完全不一樣了。信小呆想說她不會,但索尼婭的語氣聽起來非常篤定,她就沒再說話。說服別人的過程總是讓她感到難辦。沒有必要為這種事發生爭執。

記者們又問,你辭了職,開啟環球兌獎之旅,你去過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哪里? 

這可把她給難住了。“……都挺有意思的?”她使勁想了想,“都挺沒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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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小呆在兌獎途中

一些記者就此熄火。還有一些(比如我)卻無論如何不肯死心:那第一站的時候呢?你之前從來沒出去旅行過,興奮嗎?當時什么心態?

“沒什么心態。”她無奈的樣子就像看著一個非得把不需要的東西賣給她的推銷員,“就是沒有感覺。我為什么說出來你都不信呢?”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仿佛所有人都突然開始叫嚷“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之類的話,這是一個迷思。待在家里讀書看電影不好嗎?好容易有個假期,為什么非要專門飛到別的地方去,僅僅是為了——用他們的話說——曬曬太陽?以前的同事評價信小呆,你這個人啊,講話挺有趣,生活卻很無聊。她猜想這是在說她的生活方式不怎么積極主動,這個她承認。她是那種不愿意僅僅為“上進”付出什么努力的人。況且,她要的也不多。能安生待在自己已經擁有的地方就挺好。所有人都以為能從旅行中獲得快樂,他們中有很大一部分要么不誠實,要么對自己有誤解。

別的先不說,國外的食物那真是沒法可講。外國人民能忍受用三明治、沙拉、餅干之類的東西喂飽自己完全是個奇觀。獎品里有不少世界各地的美食兌換券,索尼婭每次問她好不好吃,她都只好實事求是地回答:“能吃”。她對生活欲望很低,甚至有看不慣的人認為是過于低了,低到“不思進取”的程度。這個她也承認。不過她有自己最后的堅持——有兩件事情是堅決不能馬虎的,一件是吃飯,一件是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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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小呆在微博展示國外的食物,配文說:“媽媽,我想吃蔬菜!”

在臺北,獎品包含101大廈價值一萬塊錢的美食卡,她和索尼婭在一個像十年前的商場里常見的那種“美食大世界”一樣的地方每人點了份鹵水套餐,想了想,一人又多加一個鹵蛋,最終花掉了三百多臺幣。香港海洋公園給了“中國錦鯉”4張票(其他都是2張),信小呆在自己一夜之間暴漲100萬的微博抽了兩位粉絲同游。她和索尼婭是一對朋友,兩位粉絲是一對朋友,相互禮貌地打過招呼之后,她們全程像一雙貌合神離的夫妻一樣各玩各的。誠實地說,她對他人的事一向提不起什么興趣。

在日本,藥妝店里買東西的是中國人,賣東西的也是中國人。到了普吉島,遇見的人幾乎全用中國話問候她們,讓人鬼打墻似的感覺宛如沒出國。世界那么大——處處都差不多。屬于去也行,不去也行。

馬爾代夫熱的啊,曬的啊,到處都沒有樹,太陽恨不能把人給烤化了。好容易到了晚上,她和索尼婭去一個五分鐘就能繞完一圈的無人小島吃獎品提供的燭光晚餐。除了廚師和在夜晚爬上岸睡覺的螃蟹們,整個島上只有她們兩個活人,幾只圓球形狀的燈幽幽地在圍這張孤零零的餐桌四周有氣無力地發著光。那種亮度下人得努努力才能看清楚菜單,信小呆看到那上面顯示,她們正在吃的是來自中國的豬,來自澳洲的牛,還有來自北海道的魚。除了色彩斑斕到像是有毒的熱帶魚之外,這個地方什么食材都不產。究竟有什么必要非得跑到這里來吃東西?

她去浮潛(客觀地說,馬爾代夫的海還是不錯的),不會游泳,在海里穿上腳蹼之后整個人立刻翻過來仰在了水面上。潛水教練繼續把她往海水里按,跟她說要體驗,要適應。她感到自己活像一條死魚。倒是沒覺得害怕,讓她繼續潛也行,不潛了也行。好像對她來說,人生原本就沒有那么多情緒。 

回酒店的途中正趕上黃昏,夕陽在她們身邊的印度洋降落,大片大片的晚霞徘徊在天海之間。索尼婭忍不住停下來感嘆,好美啊。信小呆站在一旁,在朋友的映襯下愈發顯得無動于衷。她終于確定了自己對于旅行的感覺——那就是沒有感覺。

不是喜歡,也不是不喜歡,就像對待生活當中很多其他事情一樣,她只是很單純的,沒有感覺。 

她心想,“中國錦鯉”這個大餡餅砸她身上真是大錯特錯。這獎運氣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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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小呆在馬爾代夫

 

信小呆與一個充滿上進心的朋友 

索尼婭一度很惆悵。她想過提議她的朋友開吃播,但隱約有個理智的聲音告訴她,一個評價絕大多數食物為“能吃”的博主似乎不適合開吃播。也試圖提議她拍購物分享(所有博主都這么做),但她發現她的朋友幾乎不購物。每次她去逛免稅店,信小呆都寧愿在登機口附近的隨便什么地方一個人待著,就好像那里面的任何東西都不比空氣和發呆對她更有吸引力。

索尼婭說,是不是給咱們的視頻增加點意義比較好?以后接推廣也比較好接。信小呆說,很難的。索尼婭又說,你喜歡電影,想辦法跟電影結合一下?信小呆說,我們兩個外行人做不來的,算了吧。最終,索尼婭建議她的朋友涂一涂口紅——以她vlog攝影師的身份,“鏡頭上真會顯得不一樣,有氣色了,這就是口紅的神奇。” 于是,從日本到阿拉斯加,從澳大利亞到最后一站新西蘭,她看著她的朋友在開始拍攝之前像完成任務一樣,忠誠地往嘴上涂口紅。

這件事,或是以上所有事加起來,讓索尼婭意識到人和人之間可以有多么不同。她和信小呆是高中加本科階段的好友,她去國外讀了會計學研究生,夢想是進入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以此為跳板進入投行,在未來的某一天取得非凡成就,成為“人上人”。畢業回國那天,她在去機場的路上給信小呆發消息:我要回國了,有時間約起來呀。信小呆回,我中獎了。那天是2018年10月7號。索尼婭不明所以地查了一下微博,沒忍住,在車里說了一句用來表達震驚情緒的臟話。幾天之后她就跟她“約起來”。信小呆在席間有點愁苦地問,獎品里機票酒店什么都是兩個人的,要不一起?索尼婭沒怎么猶豫就說了好。就當創業,她想,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難道不是每個人都會這么想嗎?

可能是的。除了事情的女主角本人。

與此事相關的人都一直努力地想把做“人上人”的觀念灌輸給她,但說到底,在她看來,這不過就是份工作。工作意味著按部就班,完成被要求完成的事情,并以此賺到足夠維持生活的錢。做vlog博主是索尼婭提議的。中獎之前她連張照片都不拍。不過與此同時(正如你所猜到的那樣),她也并不排斥。她只是覺得這事沒什么意義。不同的工作之間只有“能做”和“不能做”的分別,沒有“喜歡”和“不喜歡”的分別。原來她是一家國企的工程師,像顆螺絲釘似的在經理手下干活,沒怎么體驗過成就感,也無所謂什么“高光時刻”。但她勤勤懇懇,恪盡職守,該出差的時候絕不推諉,因為工作就應該這樣。從入職那天起她的期待就是長長久久地干下去,直到年齡讓她產生了辭職的念頭。眾所周知,27歲,單身,一個女孩,社會眼看著就要把你當成個隨時會生兩個孩子的定時炸彈。能做,能繼續做下去——無論中沒中獎,她都不想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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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小呆得知中獎后發布的第一條微博

剛中獎那段日子每個新認識的陌生人都表現得比她更知道該怎么做,他們像游戲里憑空冒出來的錦囊似的,一個接一個來找上門來。要趕緊營銷啊,他們說,你的熱度就這么幾天,不然就“涼了”。網紅運營機構紛至沓來找她簽約,每家都信誓旦旦幫她做大做強,每家都提出要簽5年。她懷疑他們瘋了——5年?! 

信小呆其實很想告訴他們,她并沒有把現在這100萬粉絲變成200萬、300萬或者更多的愿望。人們一定會忘記她。他們本來跟她就沒有關系。這是正常的,哪怕回到中獎之前600來個粉絲的狀態也并無不可。或許會有點落差,這她承認,但人么,怎么過都是可以的。人對環境的適應能力總能超越自己的想象。 

發布第一支vlog那天索尼婭感到非常緊張。把視頻重看了好幾回,又反復檢查頻道、專欄、標題、介紹,確保網頁上沒有憑空多出來什么奇怪的東西之后,她才按下發送鍵。等待網友反饋的過程就像等待判決。作為一個雄心勃勃、勇往直前卻從來沒剪過視頻的會計學畢業生,她看了很多其他博主的vlog來學習,仍覺成效不佳。一切都讓索尼婭忐忑。

而信小呆感到……好吧,她就是信小呆。她們倆永遠無法相互說服。她想,如果一個人真正地出去上過班,就會明白社會是不會像想象中那樣運轉的。想象中你付出努力,然后獲得回報。現實中你付出200分的努力,然后獲得2分的回報。剛畢業的時候她也有過這類雄心大志,但社會很快教會她,資源永遠掌握在少數人手里。當你無法做出改變,你就懂得了,這一切實際上并不重要。 

基于兩人的關系,她當然一個字都沒有說。當她們意見分歧時她就盡量表現得讓索尼婭滿意,因為沒有必要讓她不滿意。看起來,她的朋友確實想從中實現某種“價值”,而對她來說,這樣拍或那樣剪,怎么都可以。

 

信小呆與奇怪的睡眠 

旅途進行到三分之一的時候,信小呆不幸地失去了她的第二項人生追求:她的睡眠。

5月的阿拉斯加,輪船幾乎是航行在永恒的白晝中。凌晨三四點,信小呆清醒地躺在床上,溫溫涼涼的太陽依舊掛在舷窗外的天空。她對付失眠的辦法就是放棄對付,一夜一夜這么清醒著。就像是被時間卡住了,停留在沒有盡頭的白天。

她很煩躁。同樣讓她有點煩躁的也包括索尼婭堅持認為除了16個小時的時差,還有其他因素導致了現在這種局面。“壓力”,就是這個詞。她不懂,怎么包括朋友在內的大部分人都覺得她應該有“壓力”,好像她沒有就不對勁似的。她睡不著(當然,這很煩,除了吃之外她只有這點追求了),就不能因為阿拉斯加的太陽嗎?就不能僅僅因為睡眠是一樁奇怪的事嗎?

信小呆是喜歡阿拉斯加的。到今天她也這么想。公主號郵輪剛開始在北太平洋的海面跟浮冰一起航行的時候,她本來很高興終于找到了可以應付“去過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哪里”這類問題的答案。在阿拉斯加,草木毫無規則、肆意蔓延,樹也沒有個樹模樣,仿佛它們只要在心里決定了橫著長,就真的能夠任性地的意愿橫著長。雪山安靜極了,融化的雪水順山勢而下,形成蜿蜒的溪流。總之,一切都是遠離人類社會的樣子。這讓她的新鮮感維持了差不多兩天——夠長了,對她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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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小呆拍攝的阿拉斯加

索尼婭總讓她別再看評論和彈幕。信小呆猜想可能是因為她也不太高興的緣故。索尼婭嚴重暈船,在暈船藥的作用下成日昏昏欲睡,對拍攝也提不起什么精神了。其實那些人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她的微博私信的確讓人大開眼界。有人問,你這么丑,但你憑什么這么幸運?還有人管她要東西:你中了這么多獎品,分我點吧,隨便給什么都行。但她真誠地認為,這些都是跟她沒有關系的事情。

被人說不好看當然不可能開心了,但是彈幕里有人夸她好看,她也沒感到開心。她長什么樣子她自己知道。她說“跟我沒關系”并不是因為她控制不了別人怎么說,而是因為別人怎么說客觀上跟她沒關系。你關注一個博主(不管因為什么緣故),不代表你就跟這個博主有什么關系,這是常識,她覺得。

要真說有什么感覺,有些時候她的確感到疑惑。比如那個私信問她要東西的人,假若有人在現實中這么說話,她覺得問的和聽的都會很尷尬的。還有那些在彈幕里許愿的人。大部分人沖著“錦鯉”關注她,這很正常(索尼婭最開始倒有點失落,好像這說明她的剪輯不夠好什么的)。但那些考試前一天到她的vlog許愿的人,他們為什么不用這個時間多看看書,多做兩套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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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元旦,信小呆在微博祝愿大家都能成為錦鯉

后來連她媽媽也問她,你有什么壓力,你說出來。她不知道能說什么。是說從臺灣回來的飛機劇烈顛簸,綁在座椅上失重下墜的感覺?是說鏡頭對著自己時那一瞬間想要躲避的念頭?還是要說,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鍥而不舍,給她發了五十多封郵件訴說家里的困難,問她究竟能不能夠借給自己一點錢?每件事都微不足道。

電動牙刷品牌找她合作微博廣告,預先約定好植入到視頻里,臨發布又要求她在評論中放出優惠券,于是她就不想發了。她其實并不覺得這事情有多重要,她只是希望一切井井有條。她覺得人不能朝三暮四,反復無常,就好像今天說好的事明天就不作數了。這算壓力嗎?這一件、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不知道。從中學她就開始訓練自己從壞情緒中恢復平靜的能力。她要是這么說,聽的人就會像索尼婭那樣告訴她,別去在意評論,那些罵你的人過得都沒你好。問題是,她本來就不在意呀。

有一天,她遇到一個寫公眾號文章的人。是從南方來的,跟她談了很久。她們先在酒店大堂談,接著又到傍晚的江邊談。她問她什么,她就誠實地回答她。她說到中獎對她的生活其實沒什么影響。說到她喜歡讀書、看電影遠超過旅行。她說她讀村上春樹,讀不懂,但還是常常拿出來讀。那人回去了。隔幾天發來一篇文章,看起來就像是她們從來沒交談過似的。文章面引用了不少她從前在半夜發的那種微博,強調信小呆把見面地點約在了“外灘旁的五星級酒店”——酒店是活動主辦方安排的,這一點她似乎忘了寫進去。

信小呆看著那篇文章。她覺得自己在那里面的形象就像個有自閉傾向的暴發戶。她不是在意別人怎么寫她,根本不是。別人愛怎么寫就怎么寫。她只是模模糊糊意識到別人想看的并不是她。“信小呆”和她是兩個沒有關系的人。人們要么想看一無所有的“信小呆”被好運砸中然后羨慕她,要么想看“信小呆”即便擁有了好運最終還是搞砸了生活然后嘲笑她。所以不管她說什么,人們看到的都不會是她原本說出來的樣子。

還是要遏制啊。她想。人和人之間也沒有必要去建立這么多的聯系,如果就是以后注定要變成不相關的人的話。對別人心存期待本身就是不對的

最后這一點,她倒是很早以前就明白了。

 

成為“錦鯉”之前,一個叫信小呆的女孩

對于成長,她沒有太多記憶。她不是那種把所有無關緊要的事都記在腦子里的人。她爸媽都是普通工人,對她采取放養政策,工作忙的時候就讓她自己讀書。她很喜歡讀書。到了寒暑假,她是那種把作業全部寫好才開始玩的小孩。她曾經當過“很大”的干部,從小學當到初中,在學校里走到哪都不需要自我介紹。總之,她記得自己曾經挺快樂,就這么過了幾年之后,她就不大快樂了。

她的高中被當地人稱作“第四號監獄”,大部分學生都是從初中部直升上來的。她從外校考進來,集體一下子變得很難融入。她跟班里另外兩個外校生成為了朋友,其中一個是索尼婭,另一個是索尼婭的同桌。接著,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班里最受歡迎的女孩之一開始處處找她的麻煩。流言在她那些從初中起就認識的同學之間流傳,像一條不肯退化的尾巴,跟著她從高一的班來到文理分科之后高二的班。她想過很久這一切究竟是為什么。或許是因為她是個外來者,或許是因為女生的嫉妒心,又或許大家就是會毫無來由地討厭一個人,為了取樂去謾罵一個人。這很正常,她說服自己,只不過她恰好是那個倒霉的人。

最后,她對自己說,最合情合理的辦法就是不要勉強。她開始鍛煉自己從壞情緒中恢復的能力,就像是想辦法給腦子裝一個調節器。不得不說,效果顯著。孤獨漸漸變得不再那么難以忍受。她一個人上廁所,不需要等誰。跟索尼婭等有限的幾個朋友吃飯,不需要遷就誰。一個人做題,發現自己不愛學習,但可以學習,不要跟誰討論就能掌握應對應試教育的方法。她開始讀村上春樹。村上說,世界上發生的每一件哪怕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必然。閱讀是個必要的動作。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她越發感覺到外部世界跟自己實際上沒有關系。別人怎么看她都很正常,她不需要被理解,也不會被外界改變。新鮮感永遠只能維持一時,大部分事情最終都會歸于平靜或無聊。她甚至為此感到輕微的愉悅。她終于成了一個情緒穩定的人。

“錦鯉”信小呆的奇幻漂流

十多年之后,在天津的一家咖啡館,我向索尼婭提起信小呆講的、剛進入一個其他人都彼此認識的集體時那種置身事外的感覺。索尼婭迷茫地問,是嗎?我覺得還好啊。

高三的時候她成績按往年分數線進東南大學是板上釘釘子的事,然而那年天津到南京的高鐵開通,分數暴漲,她就落空去了南航。她想,也可以吧。選專業,她隨手挑了個名字有意思的,開學以后發現一點不喜歡。學校轉專業很難,更重要的是,她發現自己也沒有其他喜歡的。她想,無所謂了。學生會的人都在比誰更有錢,誰更有勢,讓她覺得很虛偽,連帶想起想起以前當“很大的干部”的自己也很愚蠢。她繼續做她的游離體。自己一個人去看電影,不需要跟任何人預約,睡醒了,吃個飯,就可以出發。她對任何地方都無所希望,也無所留戀。她越長大越意識到這一點。

對了,高三那年還發生了一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但出于完整性的考慮,我們還是在這里插敘一下:就是有那么一天,那個始作俑者找她麻煩的女生寫了一張小紙條,內容是向她道歉。太荒謬了。她什么感覺也沒有。

再然后她從本科學校畢了業。工科專業女生找工作很難,她發現不是她挑工作,而是工作挑她。即使應屆生在公司眼中也是個隨時要生二胎的定時炸彈。戶口政策取消了,連她去研究所的同學也沒有辦法拿到北京戶口。她想回北方,一家國企要她,收入不錯,她就去了,很快發現在國企要想做出點成績,要么得靠背景,要么就得靠一張嘴。她都沒有。如果付出努力,回報顯然不會跟付出形成合理的比例,那么就別了吧。她像顆螺絲釘似的在經理手下干活兒,沒體驗過什么成就感,也無所謂“高光時刻”。但她勤勤懇懇,兢兢業業,該出差的時候絕不推諉,直到三年后年齡讓她不得不開始考慮換工作的事。

再再然后,就到了那一天。2018年10月7號。接下來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接下來的事情所有人都不明白。人們忘記她的名字,她成了“中國錦鯉信小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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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小呆在祈福 

我和信小呆第二次見面,約在她住處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我們從下午2點聊到晚上9點。出門的時候,夜色如幕,咖啡館一樓像變戲法似的居然出現了一家夜店。被墻壁削減了無數層之后的電子音樂飄在空氣中,依舊非常響,年輕男女頂著夸張的妝容在門外排隊,小汽車們找不到能停的地方,不耐煩地按著喇叭。你看,總有人用各種各樣的辦法消解無聊,為生活尋找意義,卻最終歸于無聊。也有人被選中了去遠方,卻發現根本沒什么遠方。那一刻我沒來由地想起曾經讀過的一篇小說,不知道為什么,一定要說的話,它們之間其實并無聯系。故事很簡單,男孩的生活被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打斷了,也不是多舉世罕見的事,他和爸爸進門的時候發現家里除了媽媽還有個別的男人什么的。男孩繼續上課、吃飯、趕校車。一切看起來都照舊,除了他此后一直在試圖尋找某些問題的答案。但他再也沒向任何人問起。

小說結尾是這么寫的:

 “然而答案可能并不復雜:那就是我們低劣生活的本質,我們固有的冷漠和孤立無援的感覺,它導致我們對單純的生活做出錯誤的判斷,使得我們的存在如同水中月一樣虛無縹緲,也使得我們與那些相遇在路上的動物一樣——警惕、不寬恕、沒有耐心、沒有愿望。”

 

信小呆與故事的結局

最后來講一講此時此刻的事吧。我們之中大部分人都過著那種最平庸的生活,時間真是過得飛快。

旅行的最后一站是新西蘭——并不比之前的目的地更加無聊,或者更加有趣。2019年的倒數第二個月,信小呆拎著行李箱一級一級爬上海淀老公房灰撲撲的樓梯,主臥還是像3年前她租下它的時候一樣,幾張椅子,木沙發,一個很矮的茶幾,還有木頭床,彌漫著一股年久失修、卻奇怪地令人安心的氣味。她發現自己就像這個房間一樣沒有任何改變。如果說一整年的兌獎之旅讓她有什么新的認識——她想起索尼婭在西湖邊對她說過的話——那就是她果然十分了解自己。

日常開銷依舊是每個月2000多塊錢,由于不再需要為上班添置衣物,她甚至更不知道錢該往哪花了。她的獎品之一,一部蘋果手機,長期被冷落在床頭,起到跟一只鬧鐘差不多的作用。唯一買的一只包是在蘇州奧特萊斯用獎品券兌換的,因為拍視頻需要有一只包,她就買了一只包。“我的內心是想賺錢的,但是賺錢去干什么呢?我也沒有什么特別想要的東西。”

她對動物的興趣比對人類更大。想養貓,養鳥,養烏龜蟾蜍也行,又怕自己老要出去旅游給養死了。她接受不了小動物死。9月僅有能待在北京的幾天她在紗窗上撿了只躲雨的蝸牛,把它放到花盆里,盯著看了很久。她想這比約人出去玩有意思。“我以前也會追求,試圖能夠達到一種精神上的共鳴,但是我發現這是極其困難的事情。人與人之間連維持關系都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你不覺得一件事困難到已經很難完成的時候,就會放棄嗎?”

她對生活依舊沒什么欲望。收入的提高也沒能成功讓她增加消費。獎品里那些沒聽過品牌的護膚品還夠再用一年,不過敏就可以了。唯一新用上的東西是面膜,貼一片,待那么二十來分鐘,很舒服、很放松,雖然她覺得對皮膚沒有任何作用。“你要得很多,你就會患得患失了,你一開始不要那么多,就沒有那么多的患得患失吧。”

她也一如既往,沒有什么野心。夏天最曬的時候,微博邀請她參加“網絡紅人節”,她穿著白T恤黑長褲,一入場就被爭奇斗艷的網紅們包圍了。每個人看起來都非常積極,非常厲害,拼盡全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而她身在其中,心里想的卻是:“我知道一個人要達到一個什么樣的層次,他是要付出一定的代價的,我并不想付出那樣的代價。”

“錦鯉”信小呆的奇幻漂流
信小呆穿著白T黑褲參加“網絡紅人節”

去新西蘭之前,索尼婭對她說,過完今年我就退出了,準備去找份工作。她說好,是應該這樣。她自己準備繼續做博主,因為能做,能繼續做下去。她開始學習自己剪視頻,意外地發現這事居然還挺有意思。

就在幾天以前,她在微信上把這個發現告訴我,我清晰地感到我們兩個同時產生了一點兒喜悅之情。想想吧,這對她來說真不容易。我們之中大部分人都過著那種最平庸的生活。我想最終使我們面對它的無非是這一點點“有意思”。

* 應受訪者要求,索尼婭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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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眾號: 谷雨實驗室-騰訊新聞(ID: guyu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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